郑智:不完美的“人生赢家”

2022年8月10日 作者 admin

从广州足球俱乐部执行主教练位置离开后,郑智已经结束职业足球运动员生涯,开启了人生的新篇章。回首他超过20年的职业生涯,我们能从他的经历清晰地看到一些变化。

在郑智入选辽宁青年队的1996年,甲A联赛正在推动职业化改革,中国正在推动加入WTO融入全球经济;2001年中国加入WTO与北京申奥成功,郑智终于登上甲A赛场,并在随后的几年中通过自我奋斗成为被时代选中的人,他被寄予了像姚明一样期待的厚望,走出中国、登陆英超、代表国奥队征战北京奥运会。

也是在这个时候,2008年为了应对美国爆发金融危机的影响,国内出台4万亿计划,刺激以房地产为代表的行业蓬勃发展,随后2010年,郑智被狂热的房地产商恒大带回国内赛场;随后房地产联赛的黄金十年,里皮、斯科拉里、保利尼奥等顶级外教外援接连登场,郑智也跟随恒大登上中国职业足球的巅峰。

如今,国家队冲击世界杯再次失利,在疫情和经济周期击穿房地产泡沫后,恒大深陷万亿债务危机,职业联赛由封闭慢慢恢复主客场,中国足球跌入谷底。

今年6月份,郑智出席广州体育学院毕业典礼发言,证实已经离开广州足球俱乐部入职广州体育学院担任足球学院的教练,成为一名本科教师。

郑智为自己设立一个又一个目标,他追逐、完成,不会停下脚步,开启下一段征途。

显然,郑智不会离开足球,不管是媒体报道还是从过往他本人及身边人的采访都可以得知,在退役后成为教练是郑智的下一个目标。

新的生活已经开始,7月初,郑智在青岛参加了中国足协A级教练员培训课程。但郑智不急于走上执教的岗位,教练工作需要经验与能力的积累,也需要团队的搭建。经历多年助教、次级联赛历练如今执教大连人的谢晖是个不错的参考案例。

在2017年参加足球媒体人孙雷策划的《中超吐口秀》节目中,郑智曾说在球员时代的尾声会格外珍惜赛场,“等你不做球员了,去学习、去做教练或其他的事情有大把时间,等你不踢了就再也没有机会做球员这些事、过这样的日子、体验这样的生活了。”

但不论从个人、中超还是国家队的层面,郑智都值得一次体面而正式的告别。这是对一个时代领袖球员的尊重、对精神的嘉奖与传承,然而对于眼下的中国足球来说好像却有些无暇兼顾。

至于退役宣言或仪式,总的来说热闹的场合不属于郑智,而当今跌到谷底的中国足球,可能也觉得没什么太大的必要。

一方面,作为世界第一大运动舞台上的核心群体,中国足球运动员在公共媒体的形象、声量、存在感与商业变现能力与奥运冠军们相去甚远,这与国足赛事后的全民话题热度形成了巨大反差。

另一方面,中国足球运动员在社交媒体上的表达主要包含3种议题,讨薪、赛后常规例行海报、被骂后的回应。

一个颇为与众不同的点是,作为前国足和广州俱乐部队长、亚洲足球先生,郑智至今未在公共社交媒体开设账号。以至于他虽然早已成为中国足球舆论江湖的一个传说,而人却不在江湖之中。

从在鲁能时期郑智对裁判有污辱性语言并对裁判吐口水、到西塞断腿事件被评为足坛恶人、追裁判握手、奥运会红牌等赛场冲动争议,从球迷热议、媒体描摹的球霸风评到如今最伟大队长的转变,郑智都极少出面回应。

众所周知,中国民间足球的基础非常薄弱,而中国职业联赛从甲A联赛开始到中超改革,均是自上而下的体系搭建,金字塔的人才分层基数并不稳固,注册球员数量不及冰岛。而俱乐部也一度是企业和地方政府基于土地、资源等各方合作需求结合的产物。

在经过几轮房地产、互联网巨头的入局炒作烧钱变迁后,球员的身价与收入水平在泡沫高峰期曾远超欧洲水准。与此同时,版权、门票和赞助收入却完全无法覆盖俱乐部的运营成本,球员的工资主要来自于投资人的注资。

这也决定了,中国球员在国内踢球,严格意义上来讲,主要对老板负责,而对于职业联盟、球迷的诉求回应更多是出于“公益”和基本的社会形象考虑。在糟糕的国内足球舆论环境下,很难让球员在社交媒体维护与对外公关层面付出足够多的精力与重视。

作为队长,郑智曾是雷打不动的赛后球员发言代表或接受采访的人,但这并不是队长的特权,因为真的没有球员愿意接受采访,尤其是输球之后。

正是基于这种劳资关系,学习模范一样的顶级球员郑智,远离舆论场潜心足球本身,延续了20多年的职业生涯,尤其是回归恒大后的履历与成就,依然实现了名利双收。据统计,在广州恒大效力期间,郑智工资与奖金税前收入预计可能超过1亿元。

虽也有类似安踏代言、参加综艺节目的场外活动,但因主动选择导致数量极少以及缺乏好的激活方式(商业活动、社交媒体激活成本需要另外匹配社交媒体资源),从而客观影响了场外收入,与在球队的收入不可同日而语。

如今中国足球泡沫破裂跌入谷底,投资人的钱越来越难,版权、门票收入和赞助等收入对于未来长期可持续发展来讲,将变得尤为重要。

在球员个人收入层面,深陷恒大母公司债务危机的广州队如今顶薪年薪只有60万,中超限薪令也一路从税前1000万到500万以及今年的300万。未来想要获得更高的收入,留洋、商业赞助等场外收入成为球员们不得不重视的课题。

属于中国足球的旧时代过去了,新的时代秩序还未形成,但对于球员来说,郑智在职业生涯不同阶段的经历都值得参考。

先交代一下大背景。为顺应改革开放的经济趋势,1992年6月,中国足协在北京西郊红山口(原八一体工大队所在地)召开工作会议,决定把足球作为体育改革的突破口,确立了中国足球要走职业化道路的改革方向。

地方足球队从体委体工大队体系脱离,进行职业化改制,在规则尚未健全的特殊时期留下了很多产权争议与隐患。在郑智职业生涯起步初期,正赶上了辽宁青年队所属权官司。

据新浪体育报道,辽宁青少年足球俱乐部成立于1996年10月,当时注册的股本金是300万元,其中甲方辽宁创业集团(辽宁投资集团的上级公司),以现金的形式投入153万元,拥有51%的股份;乙方辽宁体校以球队场地等固定资产的形式投资,拥有49%的股份。

1999年辽足名将庄毅与辽宁投资集团签署协议收购辽宁青少年足球俱乐部51%的股份,但辽宁体校作为股东不认可转让引发纠纷,在经过其他途径寻求解决失败后,最终走上了法庭。

据网易体育报道,由于在辽青的归属权问题上的股权争执,郑智等几名提出转会的新秀都被球队抛弃,既没有球踢,也无法转会、解约,整整一年。在霍顿国奥队时期的助教朱广沪成了改变郑智命运的人。他经常打电话鼓励郑智不要放弃,你要相信自己的能力,你绝对可以胜任甲A联赛。

踢上甲A联赛也就成为了此时指引郑智坚持挺过职业生涯低谷的目标。当2000年郑智可以转会的时候,时任深圳平安主帅的朱广沪不惜拍出350万人民币的天价为他赎身,郑智的命运从此彻底转变。

在恩师朱广沪麾下,郑智被从右后卫改造成中场并得到了全面的培养和开发。在《重说球事:深圳足球那些年那些人》中有一段对朱广沪的采访,他回忆还在国奥队的时候就发现郑智具备指挥官的潜力:“这小子身体素质好,进攻好,靠脑子踢球,更主要的还是心理素质好,别看在国奥队时他年纪最小,但一点不怯场。他来深圳后,我告诉他,你知道自己的特点和谁有点像吗?齐达内!”

“中国齐达内”成为了郑智的新目标。在相当长的一段时间,郑智通过反复观看朱广沪找来并专门剪辑过的齐达内比赛录像,学习齐达内的踢球方式,在借鉴齐达内长处的基础上结合自己特点加以模仿,在赛场迎来蜕变。

2002年联赛,郑智成为联赛助攻王随队获得当年甲A亚军并荣获中国足球先生。2004年,在朱广沪的带领下,郑智作为核心球员随队获得了当年中超元年冠军。

欠薪的遭遇也不例外,据《南方周末》报道,2004年深圳健力宝欠薪曾长达8个月,累计全员欠薪近3000万,但在朱广沪的带领下这段欠薪夺冠的传奇经历对郑智们而言是一段宝贵的人生财富。

2004年本土亚洲杯,郑智随国家队打入决赛获得亚军。2005年从深圳健力宝转会山东鲁能,2006年在山东鲁能夺得中超联赛和足协杯双冠王,共计打入21球,并个人第二次加冕中国足球先生。

欧洲五大联赛是绝大多数足球运动员职业生涯梦想的舞台。WTO入世后带来的经济流通以及北京奥运会周期也催生了一波留洋潮,2007年孙继海、郑智、邵佳一、孙祥、董方卓、于大宝等纷纷在欧洲赛场征战。

准确地说,郑智的留洋之路始于2004年。在深圳夺冠后,郑智曾前往德甲的柏林赫塔与英超的南安普顿试训,结果因为准备不充分等原因以失败告终。随后郑智转会山东鲁能,并在合同中保留了留洋条款,但2005年因在亚冠中对裁判吐口水禁赛风波也对后续留洋计划产生了一定影响。

2006年在随鲁能夺得双冠王后留洋时机成熟,郑智前往英超查尔顿试训赢得教练认可,2007年1月租借加盟英超查尔顿迅速赢得了球队信任,并于当年8月7日以创当时中国球员身价纪录的200万英镑的价格正式加盟已经降级到英冠的查尔顿。

根据德国转会市场网站数据,2007-08赛季,郑智代表查尔顿队各项赛事出场45次,奉献9个进球,6次助攻,共计出场时间3760分钟,并成为了球队的第二队长。当时的查尔顿主帅阿兰帕杜对他评价极高:“如果郑智早4-5年来英超,完全有机会成为顶尖球员。”

2008年10月4日比赛之后,郑智因为足部伤势的恶化而不得不接受手术,于2009年3月7日才重返赛场,休战超过5个月的时间,查尔顿也不幸在当赛季从英冠再次降级到英甲。

2009年8月31日加盟苏超凯尔特人,但是因苏超新的联赛风格、主教练的战术要求以及伤病后的状态影响了留洋进程,郑智在凯尔特人的经历难言成功。

尤其在经历国家队冲击世界杯失利、北京奥运会国奥队等多线的失利后,作为国家队队长背负着更多的舆论压力,郑智留洋的背后真实经历并不为众人所熟知。

在此期间,先后经历上海联城和上海申花的合并、武汉光谷退赛以及国家队的低迷,中国足球再次跌入谷底。因腐败与赌球问题,2009年由公安部展开足坛打黑风暴行动。

2008年金融危机席卷全球,中国政府出台了4万亿大基建投资刺激政策,开启了中国地产的黄金十年,恒大正是在这样的背景下投资因假球降级的广药足球队,足球也在日后成为了恒大叱咤商场的重要筹码。

2010年6月,即将年满30岁的郑智结束在凯尔特人的留洋生涯加盟中甲的广州恒大,与郜林等国脚成为了日后建队的基石。而随后恒大热钱的钞能力招来的里皮、孔卡、斯科拉里、保利尼奥等国际大牌教练及球星与打磨,让球队具备了亚洲级别的冠军气质。

随后的故事为人熟知,广州恒大冲超后完成了中超7连冠王朝,并于2013年、2015年2次夺得亚冠冠军。回国不等于养老,郑智作为俱乐部和国家队的双料队长,凭借在赛场的优异表现荣膺2013年“亚洲足球先生”,成为范志毅后中国足球第二位获此殊荣的球员。

从里皮带领恒大完成质变的第一个亚冠冠军和在他执教国足期间,不管是赛场还是更衣室郑智都发挥了极为重要的作用,是“理所应当的队长”。这是一段互相成就的故事,郑智没有辜负里皮的信任与调教让自己的职业生涯更进一步,成为了亚洲足球先生,甚至离打进俄罗斯世界杯只有两步之遥。

斯科拉里曾说,“郑智的拼搏精神和职业态度,是所有中国球员的榜样。他对国家队的付出,无论状态如何都会拼尽全力的态度,37岁球员还像18岁那样去努力和拼搏,他是所有人的榜样。能够与这样的球员共事,是我的荣幸。”

倏忽而过,地产黄金十年戛然而止,在房地产行业强监管与多元化扩张失败的拖累下,恒大万亿债务危机引爆全国,广州足球俱乐部从最好的俱乐部成为了几乎最差的俱乐部,如今断崖式降薪,起薪6万顶薪税前60万,与曾经主力国脚2000万+的待遇相去甚远。郑智也已经离开俱乐部退出职业赛场。

遗憾错过2002年世界杯后,郑智2004年作为核心随队打进本土亚洲杯决赛,之后跟随国家队经历了长达十年的低谷——中国队连续三届世界杯预选赛折戟,甚至连亚洲区10强赛都打不进去,两届亚洲杯里面,中国队均没有小组出线泰国惨案的卡马乔、高开低走的佩兰、二进宫的高洪波,帅位走马观花,球员也换了一波又一波。除了在高洪波任教期间不被重用,郑智一直是铁打的主力与队长。

俄罗斯世界杯预选赛十二强赛阶段国足前四场成绩为1平3负只拿到1个积分,里皮接手后带队3胜2平1负抢到11个积分,将冲击世界杯的希望保留到了最后一场,如果不是终场前的一次失误,国足世界杯的历史本有可能被改写,可惜历史没有如果。

在俱乐部和国家队都执教过郑智的里皮对他评价很高,对他的职业态度和业务能力都大加赞赏。不论在场上还是更衣室,郑智都是里皮最信赖并委以重任的人。值得一提的是,里皮在执教国足的时候曾表示,只要郑智的身体条件允许,国家队的大门永远向他敞开。

相对于俱乐部,在国家队取得成绩本身就是概率更小的一件事。国家队阵容流动性更大,战术打法也随着帅位的更迭不断变化,尤其经历中国足球动荡的环境后,而像里皮这样的顶级教练也可遇不可求。

“足球作为一个团队项目,如果没有团队的衬托,一个人有多强的能力都没有意义。”这是郑智对于国家队遗憾的感慨,在国足冲击卡塔尔世界杯失败之后,无法以球员身份参加世界杯要成为郑智职业生涯最大的遗憾了。

超过20年职业生涯,经历过中国足球最好与最坏的时代,面对孙雷提出如何做到从容面对起伏的生涯时,郑智坦言,“有些事只能靠自己多努力。这跟经历有关,中国足球从2001年打进世界杯最好的时候,到低谷再到现在,环境不好的时候也经历过,经历的队友年龄跨度都很大,从魏群、范志毅的时代就开始,到00后一代。所有的事情都经历过、都看过。”

从十六七岁三五分钟的替补登场,靠自己努力与表现赢得更多出场时间,从替补到主力,经历过2年踢不上球、长期伤病、不被重用,面对巨大的舆论指责与压力,到职业生涯结束,靠努力与选择实现了从中超到英超、再到问鼎亚冠联赛荣获亚洲足球先生的成就。

王新欣说郑智是一个冷静、勇敢、控制力极强、对自己要求极高,在生活中显得无趣的人,他会把事情想得很透,在做之前已经想好要怎么去做然后再按部就班的去做。

显然,郑智能够将竞技状态保持到39岁,除了天赋,自律也极为重要。郑智在训练中从不偷懒,王新欣曾调侃郑智总是私下里偷偷加练。另据直播吧的一篇报道,在广州恒大时期哪怕是最简单的泳池恢复训练,郑智也是会完整走完25米而不偷懒的人。

而房地产繁荣的这十年,也客观为郑智提供了在俱乐部和国家队保持良好状态的保障,郑智曾说:“在一个稳定有竞争力的环境里,中超有非常强的外援,球员能力都很强,在训练中能保持非常高的强度,包括很多时候是一周双赛的节奏,在高水平高节奏的环境中,自然而然就会保持的很好。”

在刚刚结束的东亚杯上,国家集训队年轻球员们经历惨败韩国、逼平日本后舆论的冰火两重天,又一代年轻人在经历前辈们的经历,这让我想起了郑智在《中超吐口秀》对孙雷回忆自己职业生涯时对年轻球员的忠告:“总有一层窗户纸需要自己去捅破,需要亲身经历这个过程。”

现在,球员郑智隐退,一个时代告别,而新的时代会有新的时代故事,也许他们会在未来相遇。